五月二十五号下班的时候，陆则明一出报社大门就看到了街对面的王秘书。

　　方若兰比他早走了几分钟，说要去工部局那边拿一份材料，他收拾完桌面，把稿子交到老周桌上，下楼的时候还在想方若兰昨天说的那番话，想着怎么回她的那个问题，走到大门口才抬起头。

　　王秘书站在街对面，靠着路灯杆，穿一件灰蓝色的便服，手里翻着一本小册子，册子不大，比手掌宽一些，封面是深色的，纸页翻得有点卷边，像是随身带了很久，他没有往报社门口看，也没有往陆则明这边看，头微微低着，目光落在小册子上，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。

　　陆则明站在大门口，脚步没有停，他在台阶上顿了一拍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他走过街面的时候，余光一直留在王秘书那边，王秘书翻了一页，又翻了一页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像是那一页上有值得多看一会儿的东西，陆则明从他面前走过去，距离大约七八步远，王秘书没有抬头。

　　陆则明继续往前走，走出十几步之后，余光里王秘书翻页的动作停了。

　　他听到身后有极轻的一声合上小册子的响动，然后王秘书开口了。

　　“陆记者。”

　　声音不高，语气平，和上次在报社楼下那次一模一样，没有多余的东西，陆则明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王秘书站在路灯底下，小册子已经合上了，拿在手里，垂在身侧。

　　“王先生。”

　　王秘书往前走了半步，没有走近，就站在路灯杆旁边，“下班了？”

　　“下班了。”

　　王秘书点了一下头，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，幅度很小，下巴往下压了一点点，就抬回来了，他没有再开口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陆则明，目光很平，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看得差不多了的东西。

　　陆则明站在街面上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手指按着那枚铜板的边缘，他没有躲开王秘书的目光，也没有往前走一步，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远的距离，站了几秒钟。

　　“行，”王秘书把手里的小册子换了个手，“陆记者慢走。”

　　他说完就转身走了，沿着街面往北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和那天在报社楼下转身走掉时一样，走出几步之后他偏了一下头，陆则明以为他会回头，但他没有，只是偏了一下头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像是只是在调整走路的姿势。

　　陆则明站在原地，看着王秘书的背影在路灯底下越缩越小，拐进北边那条街，不见了。

　　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手指是湿的，铜板的边缘在指腹上硌了一道浅浅的印子，他搓了一下手指，把湿气搓掉，转身往金神父路的方向走。

　　一路上他走得不快，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那几个画面，王秘书靠在路灯杆上翻小册子，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，合上册子，叫他“陆记者”，点头，说“慢走”，转身走掉，每一个动作都很小，每一句话都很短，加起来不到一分钟，但那一分钟里，王秘书没有一句废话，没有一个问题，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，他不问“最近在写什么”，不问“方记者呢”，不问“你和周世安见过面了吗”，他只是站在那儿，叫了一声，点了一下头，就走了。

　　周世安会问问题，会笑着跟你说话，会在报告上写批注，周世安是个做事的人，做事的人有痕迹，有套路，你知道他在干什么，王秘书不做事，他只是在那儿，他在那儿，让你知道他在那儿，然后走了。

　　回到阁楼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开灯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，窗外的路灯光从窗缝里渗进来，落在桌面的一角，他把私人笔记从抽屉里抽出来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，摸到铅笔，在纸条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：“王秘书，点头，不说话。比周世安难对付。”

　　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，把铅笔搁下来，这行字旁边还有之前写的“方若兰，关注名单，不能撤”，再往上翻一页是“沈望，苏州通道，审查”，再往前是“赵德顺，叛徒，苏北，供出两个联络点”，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遍，把这几页上写的东西都看了一遍，然后合上笔记本，放回抽屉里。

　　抽屉关上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，王秘书刚才翻的那本小册子，册子不大，封面是深色的，纸页卷边，他见过那种册子，周世安来报社的时候手里也拿过类似的，是“社会局”印的通讯录，上面记着各个报社的联系人和地址，王秘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，那一页上可能有一个他认识的名字，也可能有一个他不认识但需要记住的名字。

　　他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一道缝，夜风灌进来，他站了一会儿，把窗户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