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八号上午,老周从办公室里出来,走到陆则明桌边,手指在他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你来一下。”
陆则明放下钢笔,跟着他进了办公室,老周把门关上,没急着坐下,站在窗前,手插在裤兜里,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描出一道窄窄的亮边。
“周世安在查周明远。”老周的声音不高,像是怕被走廊里的人听见,“他查到了周明远的老家地址,苏州×巷×号,派人去过了,房子已经空了,邻居说周家那个儿子很久没回来过。”
陆则明站在门内侧,背靠着墙,老周说“周明远”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和上次说出这个名字时不一样,上次是介绍,这次是确认。
“周世安查这个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他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周明远和你的关系,可能是从赵明远那里,也可能是从别的渠道,他在往这条线上摸。”老周转过身来,面对着他,“他在查你为什么要进报社,查你背后有没有人,周明远是他能摸到的最粗的那根线。”
陆则明没有马上接话,老周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。
“周明远可能还活着,”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但我不知道他在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。
“沈望在苏北的时候见过一个人,”陆则明说,“瘦,四十来岁,腿有点跛,上海口音,那个人说自己是从上海过去的,被关了几个月,刚放出来。沈望当时没对上号,后来审查的时候想起来了,跟我说了,我让他去苏州找,老赵那边带回来的消息说观前街附近有人见过一个瘸腿的,年纪和口音都对得上。”
老周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,他站在窗前,手从裤兜里拿出来,又插回去,肩膀比刚才塌了一些,陆则明第一次觉得老周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。
“他腿跛了,”老周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他在躲,他不想被找到。”
“你了解他?”
“他是我侄子,”老周抬起眼,“我远房侄子,送你来上海之后,他就没再跟家里联系过,我以为他出事了,后来听人说在苏北见过一个像他的人,我一直不敢确认,怕确认了之后发现不是他,反倒把这条线给断了。”
陆则明站在墙边,手垂在身侧。
“他不想被找到,因为他觉得被找到就会连累别人,”老周把眼镜摘下来,用袖子擦了一下,又戴回去,“他从小就这样,什么事都自己扛,扛不住了就躲起来,躲到风头过去,他躲的时候不会跟任何人联系,包括我。”
“周世安找到他老家去了,如果他还在苏州,可能会往别处挪。”
“对,他要是知道周世安在找他,他肯定挪,”老周把眼镜扶了一下,“所以你让沈望去苏州找他的事,别让沈望大张旗鼓地问,问得太密了,反而会把他吓跑。”
“我跟沈望说了,顺路问,不专门去。”
老周点了一下头,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,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放下来,“如果你找到他,”老周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,但字与字之间比平时慢,“告诉他,他母亲去年冬天走了,没受罪。”
陆则明站在门内侧,看着老周,老周把红笔拿起来,翻开桌上的稿子,像是准备继续看稿了。
“就告诉他这个?”陆则明问。
“就告诉他这个,”老周没有抬头,“他要是想回来,他自己会回来,他要是不想回来,你告诉他这个,他也就知道家里还有人记着他。”
陆则明点了点头,他转过身,手搭在门把手上,推开门的时候老周在身后又说了一句:“让沈望小心点,周世安的人可能也在苏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,把门带上。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来,稿纸还摊着,钢笔搁在旁边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私人笔记从抽屉里抽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几个字:“老周,周明远,侄子。母亲去年冬天走了,老周知道他在躲,不催他回来。”
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,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