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三十一号上午,老周把他叫进办公室,桌上搁着一份公函,油印的,抬头印着“社会局”三个字。
“周世安送来的,说明天上午要来报社做一次正式约谈,”老周把公函推过来,“点名要跟你谈,地点在会议室,有记录员。”
陆则明把公函拿起来看了一遍,措辞很正式,用的是“约谈”两个字,抬头写的是“关于报社相关人员近期工作情况的了解”,落款处盖着社会局调查科的方章,日期是五月三十号。
“他升了,”老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“以前是‘调查员’,现在名片上印的是‘巡查专员’。名头变了,权也大了,以前他只能在外面盯着,现在他可以进报社来约谈人,做正式笔录。”
陆则明把公函放回桌面上。
“明天他问什么你答什么,别多话,”老周把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“能答‘不知道’就答‘不知道’,能答‘不’就答‘不’,他手里有什么你不知道,说多了容易对不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六月一号上午九点,周世安到了,他带了两个人,一个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做记录,面前摊着纸笔,另一个站在门外走廊上,没有进来,周世安自己坐在长桌一头,把公文包搁在桌面上,拉开,取出一沓纸和一支钢笔。
陆则明坐在长桌另一头,会议室很小,平时是报社接待来访用的,一张长桌几把椅子,窗子朝北,光线不太够,记录员坐在靠墙的位置,翻开本子,笔尖对着纸面。
周世安把钢笔帽拧开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“陆先生,今天请你来,主要是了解一些情况,我们按照程序来,我问你答,记录员在旁边记,你答完了,记录员会把笔录给你看一遍,确认没问题你签个字。”
“好。”
周世安把面前那沓纸翻到第一页,手指按在纸面上,“你认识周明远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?”
“听过,老周提过,说苏州那边有个姓周的人,以前跟报社有关系。”
周世安在纸上记了一笔,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,“周明远送你来上海做什么?”
“没有人送我来上海,我自己来的。”
“你来上海之前,在哪里?”
“苏州。”
“谁介绍你进报社的?”
“苏州中学的李老师,他认识报社的人,帮我递了份简历。”
周世安把钢笔搁下来,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,不急不慢的,“你在报社这半年多,主要跑什么新闻?”
“社会新闻,菜价、水管、火灾、难民安置这些。”
“有没有接触过虹口那边的事?”
“采访去过几次,难民安置、菜市场卫生。”
“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?”
“同事,方若兰跟我跑一样的线,有时候一起出去采访。”
周世安在纸上又记了一笔,他把第一页翻过去,第二页上面写了几行字,他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。
“报社档案里有一些文件不见了,你知道吗?”
“什么文件?”
“社会新闻版的留存校样,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,大概有三四份,档案柜里找不到了。”
“我不清楚,留存校样是档案室管的,我平时不太去那边。”
周世安把笔放下来,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,“陆先生,从去年年底到现在,你写了不少社会新闻,菜价、水管、火灾、难民安置,每一条都跟虹口有关系,每一条都写得干干净净,挑不出毛病,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你不觉得这些选题太巧了吗?一个刚来报社半年的年轻记者,每一条稿子都踩在虹口的边上,不多不少,正好是安全线以内。”
“报社的选题是老周安排的,他让我跑什么我就跑什么。”
“老周让你跑虹口,你就跑虹口,老周让你写难民安置,你就写难民安置,”周世安把交叉的手松开,靠进椅背里,“你有没有想过,老周为什么让你跑这些?”
“老周是编辑部主任,他安排选题是他的事。”
周世安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继续追问,他把面前那沓纸合起来,钢笔拧上帽,放回公文包,“今天先到这里,笔录整理好了会送过来让你签字。”
他站起来,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,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,转过身。
“对了,方若兰小姐最近稿子写得不错。”他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“你替我转告她,社会新闻这块,写民生就好,别写太细,写太细了,容易出错。”
陆则明坐在椅子上,手搁在桌面上,没有动。
“我会转告她。”
周世安点了一下头,推开门走了,门外那个等着的人跟在他后面,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。
陆则明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,记录员收拾了纸笔,把椅子推回原处,也出去了,长桌上只剩他一个人,和桌面上那杯没人喝过的凉茶,他站起来,走出会议室,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老周站在办公室门口,朝他这边看着。
“问完了?”
“问完了。”
老周点了一下头,“进来坐。”
他跟着老周进了办公室,老周把门关上,走到桌后坐下来,把眼镜摘了又戴回去,“他问了什么?”
“问周明远,问谁介绍我进的报社,问方若兰,问档案里少了几份留存校样。”
老周的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“留存校样的事他怎么知道的?”
“他说有几份找不到了,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的,社会新闻版。”
老周把红笔放下来,看着他,“那些校样的事,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说话,办公室外面传来打字机的声音,方若兰在敲键盘,节奏均匀,老周把红笔拿起来,翻开桌上的稿子,“你先回去写稿吧,他要是再来,我替你挡。”
陆则明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在后面补了一句:“他今天没抓你,说明他手里还不够,但他走的时候提了方若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让她最近小心点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,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来,方若兰从她桌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,低下头继续打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