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三号上午,方若兰出去跑采访,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声,说工部局那边有个关于租界菜市场管理的通气会,她去看一看,回来写篇短稿,他说好,她走了之后他坐在桌前改昨天没改完的稿子,改到十一点多,改完了交给老周,老周看了说行,放进了稿堆里。
中午方若兰没回来吃饭,他端着碗坐在窗边,一个人吃完了,下午一点多她还没回来。两点多也没回来,他站起来倒水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,福州路上人来人往,没有方若兰的影子。
三点左右她回来了,包往桌上一搁,坐下来,打开稿纸,拿起铅笔,动作和每天一样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她没抬头,她的头发比走的时候乱了一些,额前有一缕碎发垂下来,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一颗,第二颗扣进了第三个扣眼,下摆歪着。
他把钢笔搁下来,站起来走到她桌边。
“怎么了?”
方若兰把铅笔放下来,手指按在稿纸上,按了一会儿,“回来路上被巡捕房的人拦了,说要做个例行走访,问我最近在采访什么、跟什么人来往,带回去问了两个小时。”
陆则明站在她桌前,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攥了一下。
“问了你什么?”
“问我在报社做什么,跑哪条线,最近写过什么稿子,还问了我跟谁走得近,”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稿纸上画了一道横线,“我说我就是个跑社会新闻的,平时跟同事一起出去采访,没什么特别走得近的人。”
“他们信了?”
“不知道,问了两个小时,换了两个人来问,第一个人问完了,第二个人进来又问了一遍,有些问题绕了个说法重新问,他们在对,”她把铅笔搁下来,“对完了,没找出什么破绽,放我走了。”
陆则明站在她桌前,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,“他们有没有?”
“拍了张照片,”方若兰说,她的声音没有变,还是平时说话的那种平,“放我走之前,让我靠墙站着,拍了张照片,正面一张,侧面一张。”
他站在她桌前,没有马上接话。
“你回来怎么不先说这个?”
“我在理思路,理完了再跟你说,”她把铅笔拿起来,又放下去,“他们问的那些问题里面,有几句是周世安上次来报社问过的,问法不一样,意思一样,他们是一伙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巡捕房拍了照片?”
方若兰抬起头看他,“我告诉你了,你只会更担心,现在你知道了,你能做什么?”
陆则明站在她桌前,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“我不能做什么,”他说。
“对,你不能做什么,我也不能做什么,照片已经拍了,在他们档案里了,我现在跟别的记者没什么两样,就是个被巡捕房例行走访过的人,他们要查我,随时可以查,他们要放我,也就放了,这张照片挂在档案里,就是个提醒,提醒我,也提醒他们自己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字,又停下来了,“你那个报告,下一期什么时候交?”
“下周五。”
“照常写,我这边稿子照常发,该怎么样还怎么样,他们拍了照片,我没犯事,他们不能拿我怎么样,但我要是突然不写稿了,或者突然不出去采访了,他们就会觉得这张照片拍对了,这个人有问题。”
陆则明看着她,她的手指按在稿纸上,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压着纸面,她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变过,像在跟他讨论一篇稿子怎么改。
“你怕吗?”他问。
方若兰把铅笔搁下来,看了他一会儿。“怕,但怕没用,”她把稿纸重新铺开,“你回去吧,我把这篇稿子写完,明天还要交。”
陆则明没有走,他站在她桌前,手插在口袋里,站了一会儿。
“12月之前,你必须走,”他说。
方若兰的铅笔停在纸面上。
“巡捕房拍了照片,你现在不能正常离开上海了,坐火车、坐船,买票要登记,登记了就能查到,你得走别的路,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搁在她桌沿上,“12月之前,我帮你安排。”
方若兰把铅笔放下来,看着他,“你走我就走。”
陆则明站在她桌前,没有接话。
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,”方若兰说,“你走我就走,你不走,我也不走。”
她说完就把铅笔重新拿起来,在稿纸上接着写,笔尖落在纸面上,沙沙地响,速度均匀,和平时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