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五号中午，旧书店老板递给他一本旧杂志的时候，在封面上多按了一拍，手指往法租界方向偏了一下，陆则明接过杂志，没在店里翻，夹着回了报社，坐在桌前翻开，纸条夹在目录页和正文之间，老陈的字：“法租界边缘，徐家汇路那个茶摊，下午三点，一个人来。”

　　下午他跟老周说出去核实一条菜市场的投诉，老周摆了一下手，他出了报社后门，沿着福州路往西走，过了两条街，拐进一条窄巷，穿出去就是徐家汇路。

　　茶摊在路尽头，靠着河边，支着一顶旧布棚，棚子下面摆了两张矮桌，三把竹椅，老陈坐在靠里那张桌子后面，面前搁着一壶茶，两个粗瓷杯，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衫，戴了顶旧草帽，帽檐压得低，乍一看像个跑单帮的。

　　陆则明在对面坐下来，老陈给他倒了一杯茶，茶水颜色很淡，像泡了好几道。

　　“我可能要撤了，”老陈把茶壶搁下来，声音不高，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，“我的名字被提到了，76号那边有人在查苏州通道的老人，一个一个过，我的名字在名单上。”

　　陆则明端着茶杯，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，“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“就这几天，具体哪一天还没定，看风头，”老陈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，“如果我走了，旧书店这条线会断，你以后怎么联系，需要你自己想。”

　　“我还能联系到你吗？”

　　“不能，”老陈说得很干脆，没有犹豫，“我走了之后不会跟这边任何人联系，你也别找我。”

　　陆则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，手指搁在杯沿上，棚子外面有人推着板车经过，轮子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了一阵，远了。

　　“旧书店老板那边，我走之前会跟他交代清楚，他只知道你是来买书的熟客，别的事他不清楚。你以后要递什么东西，可以继续找他，但频率要降下来，一个月一次，最多两次。多了他会怕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“你那个女记者，”老陈把茶壶提起来，给自己续了半杯，“方若兰，她在旧书店递的东西，我已经确认过了，是干净的，她递稿子的时候没有夹带，没有多问，老板对她印象不错。”

　　陆则明抬起头看他。

　　“你可以相信她，”老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，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，但字与字之间比刚才慢了一些，“我走之后，你一个人跑不了那么多线，她能帮你，但你要想清楚，让她帮到什么程度，你自己拿捏，她毕竟不是我们这边的人，她不知道的事情比知道的多。你让她做太多，她容易出岔子，你让她做太少，她又会自己去找事做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老陈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，搁下来，拿草帽扇了两下，六月的天已经热了，棚子底下闷得很，他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。

　　“你比我预期的重要，”老陈把草帽搁在桌面上，看着他，“所以我才走，他们抓到我，下一个就是你，我走了，这条线断在我这里，他们查不到你头上。”

　　陆则明坐在竹椅上，手搁在膝盖上，没有接话。

　　“你刚来的时候，送信留了字迹，时间也没控制好，”老陈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算笑，但也不是不笑，“那时候我以为你撑不过三个月，现在半年多了，你还在，旧书店那条线你没出过岔子，报告也写得住，我走了之后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　　他把草帽戴回头上，帽檐往下压了压，站起来，“茶钱我付过了，你坐一会儿再走，别跟我前后脚。”

　　他往棚子外面走，经过陆则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，没有回头，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。“你那个方若兰，巡捕房拍了照片的事我知道了，她暂时没事，但拖久了不好说，你心里有数。”

　　“有数。”

　　老陈点了一下头，走出棚子，沿着徐家汇路往东走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草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，陆则明坐在棚子底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拐进一条巷子，不见了。

　　他在茶摊又坐了一会儿，把那壶淡茶喝完了，付了茶钱，站起来往报社的方向走，走到福州路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徐家汇路那边什么也没有，棚子还在，老板正在收摊。

　　回到报社的时候方若兰正在打字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采访完了？”

　　“完了。”

　　“粪厂那个投诉怎么说？”

　　“还是那几句，说已经报上去了，等上面批。”

　　方若兰没再问，低下头继续打字，陆则明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，把抽屉拉开，私人笔记抽出来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了几个字：“老陈，撤，旧书店线断，方若兰，可信。”

　　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，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抽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