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八号下午，陆则明从报社出来的时候，天阴着，云层压得低，空气里有一股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闷，他沿着福州路往西走，过了两个路口拐进旧书店那条街，街面上人不多，几家铺子门口坐着摇蒲扇的老头老太太，竹椅搁在门槛外面，扇子一下一下地摇。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停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
　　旧书店的门半掩着，和平时一样，他推门进去，门轴响了一声，柜台后面那个瘦削的男人正低头修补一本书，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，手上的针线没停。

　　“来了，”老板把书搁下来，用一块布把手上的浆糊擦干净，转过身去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书，放在台面上，“这本是给你留的。”

　　陆则明把书拿起来，是一本旧版的《上海指南》，1937年印的，封面深红色硬纸板，边角磨得发白，和之前老板给他留的那几本差不多，他翻开封面，里面夹着一张纸条，对折着，边角压得很平。

　　他抽出纸条，展开，老陈的字：“从今天起，我不会再来这家书店了，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，找沈望。”

　　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，空白，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
　　“人什么时候走的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前天晚上，”老板把书重新拿起来，继续缝书脊，针从这一头穿到那一头，线拉得不紧不松，“来了一趟，跟我说以后不来这边了，让我把后屋收拾一下，我昨天收拾的，东西不多，几本书，一盏台灯，都带走了。”

　　陆则明站在柜台前面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指按着那张纸条的边缘，他往柜台旁边那扇窄门看了一眼，门开着一条缝，里面黑着灯，方桌的轮廓从门缝里透出来，看得见桌面上空着，以前搁台灯的位置空了，他没有走过去推门。

　　“你要进去看看吗？”老板问。

　　“不了。”

　　老板点了一下头，继续缝他的书，针线穿过书脊，发出细而均匀的声响，陆则明站在那里，看着老板缝书的手，老板的手指上有一道旧疤，从虎口延伸到食指根部，他第一次来买《古文观止》的时候就看到过那道疤，当时没在意，现在多看了两眼。

　　“以后我还能来买书吗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能，”老板没有抬头，“你就是个买书的熟客，别的什么都不知道，我也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，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板还在柜台后面，低着头，针线在手里一进一出，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，那天他是来买《古文观止》的，老板也是这么低着头修书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多停了半拍，后来他才知道那半拍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他推门出去，走进外面的街道，六月的下午，天还很亮，云层压着但透出白晃晃的光，街上有人走路，有人推车，有人在摆摊，卖杨梅的挑着两个竹筐从面前经过，筐里的杨梅红得发紫，他站在旧书店门口，把胳膊底下的书换了个手，沿着街往福州路的方向走。

　　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，站在一家关着门的裁缝铺门口，把书翻开，纸条还在口袋里，他摸出来，翻到背面，对着光看，纸条的边角上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，写得很淡，笔压比正面的字轻得多，像是写完了正面之后隔了一会儿才添上去的：“方若兰可以信任，沈望可以做地面接应，你一个人了，但你不是空的。”

　　他把纸条看了两遍，折好放进口袋里，站在裁缝铺门口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街面上的人走过去，裁缝铺的橱窗里还挂着那几件成衣，深灰的、藏青的，模特架子上的那件旗袍还绷着线没锁边，他看了一眼橱窗，收回目光，继续走。

　　旧书店那条线断了，以后递东西不能直接去店里找老板了，要换方式，要隔一层，老陈走了，不会再有纸条从旧杂志里夹过来，不会再有茶摊上的面谈，不会再有“等”这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。老陈说的那句话他记得清楚，“他们抓到我，下一个就是你，”老陈走了，这条线断在他那里，76号查到老陈头上，查不下去了，就不会再顺着这条线往上摸，他这边暂时安全了，但安全是暂时的，旧书店这条线断了之后，他手里能用的渠道少了一条，以后要递什么东西，只能靠沈望那边，或者想别的办法。

　　他走到福州路路口，停了一下，把书夹好，拐进了报社那条街，走到报社楼下的时候，老周正从里面出来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，看到他手里夹着书，问了一句“买的什么”，他把书翻过来给老周看了一眼封面，老周点了一下头，说“这版不错，前年我也想买一本，没找着”，就走了。

　　他上了楼，走进编辑部，方若兰在打字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问，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，把书放在桌角，把抽屉拉开，私人笔记抽出来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了几个字：“老陈走了。旧书店线断。老板还在，但不能常去，有事找沈望。”

　　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，又添了一行：“方若兰，可信，老陈说的，”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抽屉里，方若兰那边打字机的声音停下来，她站起来倒了杯水，经过他桌边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本《上海指南》，脚步没有停，走过去了。

　　他把书翻开，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，夹回书页之间，然后他拿起钢笔，把桌面上那篇没写完的短讯铺开，接着写下去。写了两行，他停了一下，把笔搁下来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福州路上有人在按车铃，响了一下就过去了，方若兰打完了一页稿纸，从打字机上抽出来，夹进文件夹里，又开始打下一页，打字机的声音均匀地响着，一下一下的。

　　他坐了一会儿，把笔重新拿起来，把短讯写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