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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八章 老周“休假”

  六月十号上午,老周把他叫进办公室的时候,桌上搁着一份填了一半的表格,表格印着“大沪晚报社员工请假申请单”,姓名栏写了“周德铭”三个字,请假事由那一栏写的是“神经衰弱,需静养”,字是老周自己的,钢笔字,笔画比平时潦草。

  “我明天开始不来了,”老周把表格推到桌角,“报社这边你帮我盯着。”

  陆则明站在办公桌前,手垂在身侧,老周把眼镜摘下来,放在桌面上,手指在镜腿上摩挲了两下。

  “报社里头有几条缝隙,你平时用得着的,”老周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,上面用铅笔画的是一张草图,标着几个位置,“排版间和资料室之间的过道,下午三点以后没人走,印刷间后面的楼梯通后巷,那个楼梯平时锁着,钥匙在排字间老刘的抽屉里,老刘下个月调走之后钥匙会交给谁不知道,你趁这个月先把钥匙配一把,还有,三楼杂物间有台旧油印机,坏了半年没人修,你找个机会修一下,修好了放在那里没人会问。”

  陆则明听着,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,老周把草图推过来,他接过去折好,放进内侧口袋里。

  “几个联系人,暗号我教你,”老周拿起钢笔,在便笺纸上画了几个符号,一边画一边说,“这个圈加一点,是东头菜市场卖鱼的老赵,有事找他递话,就说‘周先生问今天的鲫鱼新不新鲜’,他回你‘刚到货’就是安全,‘卖完了’就是有事,这个三角加一横,是福州路西头那个修鞋摊,你拿一只鞋去修,鞋底夹东西给他,他修完了还你,鞋底已经换过了。”

  他画了三个符号,每个符号旁边写了一个地名,写完了把便笺纸推过来。“记牢了就把这张纸烧掉。”

  陆则明接过去看了一遍,把符号和地名记在脑子里,然后把便笺纸对折,再对折,放进口袋。老周看着他把便笺纸收好,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,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了口。

  “这封信,”老周把信封放在桌面上,“周世安要是找到我藏身的地方,你就打开看里面写什么,他要是没找到我,烧掉。”

  “里面写了什么?”

  “你不需要知道,”老周把信封推过来,“收好。”

  陆则明把信封接过来,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和那张草图并排放着,老周靠进椅背里,把眼镜重新戴上,看着他。

  “你刚来的时候,头发比现在长,眼镜框也比现在新,”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,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点,像在回忆什么,“写稿子喜欢用长句子,一句话恨不得塞三四个意思,现在短了,利索了。”

  陆则明站在桌前,手插在口袋里,没有说话。

  “报社的事你盯着,外面的事你自己拿捏,”老周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,钢笔放回笔筒,表格推到桌角,站起来,“我走了之后,这个办公室会空着,周世安要是来,他会看这间办公室,我桌上不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,剩下的都是报社的公共物品,他查不出什么,但你心里要有数,他可能会来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老周从桌后走出来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,“好好做,你做的每件事,虽然没人知道,但我知道。”

  陆则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老周的手在他肩上停了大约两秒钟,收了回去,走到门口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,不快不慢,和平时下班回家一样。

  老周走后第三天上午,陆则明正在桌前改一篇关于菜市场附近粪厂后续的稿子,听见楼下有人说话,然后是脚步声上了楼梯,他抬起头,周世安从楼梯口拐上来,穿一件灰西装,手里没拿公文包,空着手来的。

  “陆记者,”周世安朝他点了一下头,目光往老周办公室的方向偏了一下,“周主任在吗?”

  “周主任休假了,身体不好,在家静养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“前天。”

  周世安走到老周办公室门口,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,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,桌面上干干净净,笔筒里只搁着两支没人用的旧钢笔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进去,站在老周的办公桌前。

  陆则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隔着几张桌子看着那边,周世安站在桌前,低头看了一眼桌面,又看了一眼椅子背后那面墙,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,手指划过台面,拿起来看了看指腹,没有什么东西,他往后退了一步,目光落在书架最上面那一层,上面摞着几本旧年鉴和几卷落灰的合订本,他没有伸手去够,只是看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门口,站在门框下面,目光在编辑部里扫了一圈,方若兰在打字,抬头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继续打字,陆则明拿起钢笔,在稿纸上接着写他的短讯,周世安在门口站了几秒钟,收回目光,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了,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响,远了。

  陆则明把钢笔搁下来,往老周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,门还开着,他低下头,把短讯的最后一段写完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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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河暗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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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河暗处

作者: 轩辕离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