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二号上午,陆则明坐在桌前,稿纸摊着,钢笔搁在墨水瓶旁边,方若兰在打字,打字机的声音均匀地从她那边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用细锤子敲铁皮,老刘在排字间里调铅字,偶尔传来一两声铅字块碰撞的脆响,隔着墙壁闷闷的,新来的实习生在角落里翻稿纸,纸页哗啦哗啦响一阵,停一阵,再响一阵。
一切和平时一样,但他知道不一样了。
他把抽屉拉开一条缝,手伸进去,摸到私人笔记的封皮,黑布面磨得发白,边角起了毛。他把笔记本抽出来,放在桌面上,翻开,前一页是昨天写的:“老陈走了,旧书店线断,老板还在,但不能常去,有事找沈望。”再往前翻一页是“方若兰,关注名单,不能撤”,再往前是“赵德顺,叛徒,苏北,供出两个联络点”。
他拿起铅笔,翻到新的一页,笔尖落在纸面上。
先写了一条:“老陈:旧书店,可信,”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用铅笔在“可信”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,横线画得不重,但划过了,他在划掉的那行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:“已撤离。”
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他往下挪了一行,又写了一条:“老周,可部分信任。”写完了同样划掉,在划掉的那行旁边写了三个字:“已休假。”
他坐在桌前,铅笔搁在纸面上,看着这两行字,划掉的字迹还在,铅笔的印子浅浅地凹在纸面上,没有完全被新写的字盖住,他把铅笔拿起来,在这两行字底下画了一条横线,像是给这一页结了个尾。
方若兰的打字机响了一阵,停了一拍,又响起来,他抬头看了一眼她那边。她正低头看着键盘,手指在键上敲得很快,面前摊着一份稿纸,纸角被镇纸压着,老刘从排字间门口探了一下头,朝编辑部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,实习生翻稿纸的声音停了,大概是在抄写什么东西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笔记本上,以前这本笔记上列着老陈、老周、方若兰、沈望,一行一行的,每个人后面跟一个判断,现在老陈走了,老周走了,沈望在苏州那边做事,方若兰在打字,他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在划掉的那两行底下添了一行新的:“沈望,苏州,地面接应,可用,”写完之后想了想,又在底下补了一行:“方若兰,在报社,可信,老陈说的。”
他把铅笔搁下来,看着这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和划掉的横线,以前这本笔记上都是加法,一个人一个人往上添。今天是头一回做减法,减完了,剩下的这两行,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了。
“你在列名单?”
方若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他抬头一看,她已经站在他桌前了,手里端着杯子,目光落在笔记本上,他刚才看名单看得太专心,没注意到她站起来倒水,更没来得及合上本子。
他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下,没有合上,“在列已经不在的人。”
方若兰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内容,没有伸手去翻,她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搁在桌角。“那我呢?”
陆则明翻到后面一页,指给她看。那一页上写着,“方若兰,在报社,可信,老陈说的。”方若兰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但也不是不笑,她把杯子端起来,走回自己桌前坐下,开始打字。
陆则明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里,他坐在桌前,听着方若兰打字的声音、老刘排铅字的声音、实习生翻稿纸的声音,这些声音还在,和以前一样,但以前这些声音后面站着老陈,站着老周,现在他们不在了,声音还在,他需要习惯这个。
他把钢笔拿起来,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,写的是今天要交的短讯,关于法租界某处弄堂新装的路灯,写完第一段,方若兰在那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:“你那个报告,下周五的,别忘了。”
“没忘。”
“明面部分我写好了,放你抽屉里了。”
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,里面多了一张稿纸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是方若兰的字,端正利落,他把稿纸拿出来放在桌面上,在抽屉里那本私人笔记的封皮上轻轻拍了一下,然后推上抽屉,接着写他的短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