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号下午，报社里只剩他们两个人，老周走了之后那间办公室一直空着，门关着，里面没人，实习生提前走了，说学校有事，老刘在排字间里待了一会儿，也走了，走之前把排字间的门锁上了，编辑部的灯只开了靠窗那一排，方若兰的桌子在最靠近窗的位置，她的打字机还在响。

　　陆则明坐在自己桌前，私人笔记摊着，他刚把这一周的观察记录写完：周世安来报社的频率、王秘书出现的次数、沈望从苏州带回来的只言片语、方若兰的发稿情况，写完了他看了一遍，把铅笔搁下来。

　　方若兰打字的声音停了，他听见她把稿纸从打字机上抽出来，夹进文件夹里，然后椅子挪动的声音，她走过来，站在他桌边，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内容，他没有合上。

　　“你在算日子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在算还有多少时间。”

　　方若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，她的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，手腕上有一道被纸边划过的细红印子。

　　“老周走了，老陈走了，你手上能用的渠道少了一条，沈望在苏州不能随时回来，你那个报告每周要交，报社的稿子每天要写，”她把手指搁在桌面上，一根一根地弯下去数，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停住了，“你一个人做这些，能撑到十二月？”

　　陆则明靠在椅背上，没有马上接话。

　　“我可以做更多，”方若兰说。

　　“你已经在线上了。”

　　“在线上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，但我只做明面上的事，写稿子、打掩护、帮你算稿子发哪篇安全，”她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去，“我说的是更多，地面接应、递东西、传话，你忙不过来的时候，我替你跑。”

　　陆则明看着她，她的表情很平静，语气不紧不慢，好像她在说的是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。

　　“再近一步，你可能回不了头，”他说。

　　方若兰没有马上接话，窗外福州路上有人力车经过，车轮碾在石板地上，咕噜咕噜地响过去。

　　“你回得了吗？”她问。

　　陆则明沉默了一会儿，“回不了。”

　　“那我也回不了，”方若兰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，“你以为我还在外面看着？巡捕房拍了我的照片，周世安来报社问了我，我的名字在老陈给的名单上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，我还回得了头吗？”

　　陆则明没有接话。

　　“我不是在问你，”方若兰说，“我是在告诉你我决定了，你可以不用我，但你要告诉我标准，哪些事我能做，哪些事我不能做，你划了线，我就在线内做事，你不划线，我自己划，划错了你别怪我。”

　　陆则明把私人笔记合上，推到抽屉边上，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抽屉拉开，从里面摸出一张空白的稿纸，拿起铅笔，在纸的左边写了一行：“方若兰可以做，”右边写了一行：“方若兰不能做，”他把铅笔搁下来，看着这两行字。

　　“地面接应可以做，但要有人带着，沈望回来之后，你跟着他跑一两次，熟了再自己跑，”他在左边那行下面写了几条，“递东西可以，但不能直接去旧书店，旧书店那条线断了一半，不能再用，走别的路，具体怎么走我回头告诉你，传话可以，传话你要背下来，不能写，写下来容易被搜走。”

　　他在右边那行下面写了一条：“不能知道太多，你知道得越多，被抓住之后扛不住的也越多。”

　　方若兰低头看了一眼那两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“还有一条，”她说，“我要是被抓了，你别来救我。”

　　陆则明抬起头。

　　“你要是来救我，你自己也得折进去，你折进去了，你手上那些事谁来做？”她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，搁在膝盖上，“你答应我这一条，我就按你说的做。”

　　陆则明看着她，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，他把笔搁下来，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“答应你。”

　　方若兰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桌边，“那我现在该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先学着看，”他把稿纸翻过来，在背面写了几条，“每天下班之前，把你当天看到的事记下来。周世安来没来，王秘书来没来，来了之后去了哪间办公室，待了多久，你观察，我记录，两个人的眼睛比一个人多。”

　　方若兰把那张稿纸拿起来，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，”陆则明说，“12月之前，上海会变成另一个样子，在那之前，有一批文件需要处理。”

　　方若兰把折好的稿纸在口袋里按了按。“什么文件？”

　　“报社里的旧档案，有些是我写的，有些是别人留下的。这些东西不能留到12月之后。”

　　方若兰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一个人搬不动？”

　　“一个人搬得慢，两个人快一些。”

　　“那我来搬，”她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，穿上一只袖子，“你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
　　“下个月，现在先把观察的事做好。”

　　方若兰把另一只袖子穿上，理了理领口，“行，我下周一给你第一份观察记录。”

　　她走到自己桌前，把文件夹收进包里，关上抽屉，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停了一步，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张写着“能做”和“不能做”的稿纸。

　　“你划的线我记住了，”她说，“但你也要记住你答应我的那条，我要是被抓了，你别来救我。”

　　陆则明坐在桌前，手搁在桌面上，“记住了。”

　　方若兰推开门走了，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，一级一级的，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，把那张稿纸折好，放进抽屉里，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了一眼福州路，方若兰正从报社门口出来，往南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走到路口拐弯的时候，背影缩进路灯底下，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