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三号早晨,陆则明把纸条摊在桌面上,又看了一遍。
他已经看了十几遍。昨天方若兰把纸条递给他之后,他拿着它从报社走回阁楼,路上看了两遍。晚上睡觉前,他把它摊在桌上,借着煤油灯的光又看了几遍。今早出门前,他又看了一遍。
“你母亲坟前的花,是我放的,周明远还活着。”
落款:“一个欠你人情的人。”
字迹是他不认识的,钢笔写的,笔画收得很紧,每一笔都压得很实,落款的“欠”字最后一笔拖得比别的字长,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。
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,下了楼。
他先去找老周。老周虽然“休假”了,但还住在上海,通过他太太接收消息。陆则明没有直接去老周家,周世安可能还在盯着那个地址,他去了老周家附近的一个茶摊,那是老周太太每天上午买菜路过的地方,他在茶摊坐了大约一个钟头,老周太太提着菜篮过来了,她看到他坐在那里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陆先生。”
“周太太。”
他把纸条递过去,“能给周先生看看吗?”
老周太太看了他一眼,接过纸条,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,什么都没说,提着菜篮走了。
第二天,她在同一时间出现在茶摊,手里多了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,她把包裹搁在陆则明面前的桌上,说了一句“他让你看完烧掉”,就走了。
陆则明把包裹拿回阁楼,拆开,里面是一张纸条,老周的字:
“字迹不像周明远的。他的字我认得,笔画比这个软,而且如果他活着,他应该会联系我们,但他没有,要么他还不能联系,要么,这封信是假的,是有人引你上钩,你收到过‘母亲坟前的花’的消息,这个细节可能被人知道了,小心。”
他把纸条看了两遍,折好,放进抽屉里,老周说得对,如果周明远还活着,他应该会通过老周联系,或者通过沈望联系,但他没有,要么他还不能联系,要么这张纸条是假的。
他决定核实,不是去追查周明远的下落,而是核实“周明远还活着”这个说法本身。
他去了旧书店,老板在柜台后面修书,看到他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有没有听说过周明远的消息?”
老板把针线搁下来,“上个月有人来问过一样的事,一个年轻人,穿灰布衫,说替人打听,我没跟他说什么,后来有人递了一本书过来,书里夹了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‘周明远’三个字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本书还在吗?”
“我烧了。”
“谁递的?”
“一个小伙计,给钱就跑的那种,问不出东西。”
他又去找沈望,沈望在运输公司仓库那边,正在给板车换车轴。
“周明远的消息?我上个月听老赵提过一嘴,说在苏州观前街那边有人见过一个长得像的人,但老赵也说只是远远看了一眼,没敢跟上去。”
“你觉得是真的吗?”
沈望把螺丝刀搁下来,“一半一半,苏州那边确实有人见过长得像的,但谁也没确认过。而且如果周明远真的回来了,他应该会联系你,他没联系,说明要么他不能联系,要么,你知道的,消息可能被人截了。”
他又去了苏州同乡会,同乡会在法租界一条小街上,一间门面很小的屋子,里面摆着几张桌子,墙上挂着一张苏州地图,管事的姓吴,六十多岁,说话慢吞吞的。
“周明远?你去年问过这个人。”
“对,有消息吗?”
吴先生翻了翻桌上的本子,“上个月有人来问过,我说了,有人在无锡见过一个长得像的,但那个人现在去哪了,不知道。”
“谁问的?”
“一个年轻人,没留名字,问完就走了。”
三个渠道,三个不同的来源,指向同一个方向:确实有人见过一个长得像周明远的人,但谁也不能确认那个人就是周明远,而且三个渠道都提到了“一个年轻人”或“一个小伙计”,有人在他之前已经在打听同样的事了。
他回到阁楼,坐在桌前,把纸条摊在桌面上。
三个渠道都指向“可能活着”,但他无法确认,而且有人在他之前已经在打听同样的事了,那个“年轻人”是谁?是王秘书的人?还是周世安的人?还是另一条线上的人?
他做了一个决定:不主动追查。
如果周明远还活着,他迟早会通过自己的方式出现,如果他不能出现,那追查也找不到他,而且如果是假的,追查只会把自己暴露给那个发信人。
他把纸条折好,放回抽屉里,拿起铅笔,在私人笔记新的一页上写:“周明远,可能活着,不主动找,等他来。”
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,又加了一行:“三个渠道都说见过一个像他的人,但有人在我之前已经在问了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