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七号上午,报摊小伙计把那个牛皮纸包裹递到他手里的时候,他正站在报架前面翻当天的《新闻报》,包裹不大,比一本书略长,用麻绳捆了两道,绳结打得很紧,收件人写的是“大沪晚报陆则明先生”,字迹和上次那张纸条一样,笔画收得紧,每一笔都压得很实。
他接过包裹,掂了一下,不重,没有寄件人地址,他把包裹夹在胳膊底下,上了楼。
坐在桌前拆开,麻绳解开,牛皮纸展开,里面是一本书,深蓝色的布面精装,书脊上的字烫金已经磨掉了一半,只能认出“苏州”两个字和“志”字的右半边,他把书翻过来看封面,封面上没有字,只印了一个模糊的图案,像是某处园林的亭子。
他翻开书,扉页上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,他凑近了看,是一个符号,圆圈中间加一横,和原主照片背面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,和他在旧书《苏州府志》里看到的那个标记也是一样的。
书页之间夹着东西,他翻到中间,一片干枯的桂花从书页里滑出来,落在桌面上,花瓣已经干透了,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浅褐色,边缘卷起来,一碰就要碎,他把桂花从桌面上拈起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。
苏州的市花。
他把桂花放回书页之间,把书翻到目录页,目录用铅字印的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他在“人物志”那一章找到了对应的页码,翻过去,人物志里列的都是一些旧时苏州的姓氏和族系,每一姓下面有几行简短的记载,他一行一行找下去,找到“周”字那一栏。
“周氏,世居姑苏,清末迁沪。”
就这一句,没有具体的人名,没有生卒年月,没有官职履历,什么都没有,但“清末迁沪”四个字对上了,原主日记里写过“周叔说,到了上海先住金神父路”,周明远是苏州人,后来到的上海,这本《苏州府志》里“周氏”这一条,很可能就是周明远那一支。
他把书合上,靠在椅背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,书很旧了,布面摸上去有些发涩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桂花,符号,周氏迁沪,三样东西放在一起,意思很清楚,周明远(或者他的人)在告诉他:我们还在,我们记得你,我们在用你认识的方式联系你。
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?为什么不直接递一张纸条、写一句话?他想起老周的话,“如果他活着,他应该会联系我们,但他没有,要么他还不能联系,要么这封信是假的。”
现在这本书来了,符号是真的,和原主照片背面那个一模一样,桂花是真的,苏州的市花,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想到的,但书本身是不是真的?有没有可能有人知道了这个符号,知道了原主和周明远的关系,故意做了一本这样的书来引他上钩?
他把书翻到扉页,又看了一遍那个铅笔标记。圆圈中间加一横,笔画很轻,像是怕被人看见,又像是怕写重了会破坏书页。他又在脑子里把照片背面那个标记过了一遍——圆圈起笔的位置、横线的长度、收笔的力度,和眼前这个对得上。
那天晚上回到阁楼,他还是把铁盒从床板底下取了出来,打开盖子,照片在最上面,他把照片翻到背面,对着煤油灯的光看那个标记,圆圈中间加一横,铅笔画的,颜色很淡,但还在,他把《苏州府志》扉页上那个标记和照片上的标记并排放着,两个标记几乎一模一样。画的人用的应该是同一只手,同一个习惯。
他把照片放回铁盒里,把铁盒推回床板下面,铺平棉被,那本《苏州府志》他搁在桌面上,没有收起来。
第二天到报社,方若兰从外面回来,经过他桌边的时候看到了那本书,“哪来的?”
“有人送的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《苏州府志》,旧版的。”
方若兰把书拿起来翻了翻,翻到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,“这个记号是什么?”
“一个标记,以前见过。”
方若兰看了他一眼,把书合上放回桌面,“你不打算查?”
“不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如果是真的,他迟早会自己出现,如果是假的,我去查就正好踩进别人设的套。”
方若兰把外套挂好,坐回自己桌前,“你那个‘周明远’的事,我帮你留意着,工部局那边有时候会有苏州过来的人办手续,我那个朋友能接触到一些,如果有姓周的、年纪对得上的,我让他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方若兰翻开稿纸开始打字,陆则明把那本《苏州府志》放在桌角,没有收进抽屉里,桂花夹在书页之间,干枯的花瓣在翻书时发出极轻的簌簌声,他坐了一会儿,拿起钢笔,把当天要交的短讯写完了,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桌角那本书,封面上那个模糊的亭子图案在窗外的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,他没有去翻它,也没有把它收起来,它就在那里,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