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号上午,陆则明去资料室找一份去年的合订本,资料室在编辑部隔壁,门平时不锁,铁皮柜靠墙立着,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,他蹲下来找1939年合订本的时候,手碰到柜子底层一份单独搁着的文件,牛皮纸档案袋,上面写着“员工入职登记”,用麻绳绕了两圈。
他把档案袋抽出来,解开麻绳,翻开,里面是报社成立以来所有员工的入职登记表,按年份排的,最早到1935年,他翻到1939年8月那一页,自己的名字在第三行,入职时间写的是“1939年8月15日”,推荐人一栏写的是“周明远”。
他看了两遍,推荐人那一栏的字迹是老周的,不是他填的,他进来的时候老周让他填表,表上推荐人那栏空着,老周说“我帮你填”,后来他也没问过老周填了谁的名字,现在看到了,填的是周明远。
他把档案袋翻过来,看背面,背面空白的,但档案袋的封口处有一道折痕,折得很新,边角还翘着,有人在他之前打开过这个袋子,看完之后没有按原样折回去,只是随手压了一下。
他把档案袋放回原处,回到编辑部,拉开抽屉,私人笔记翻到最新一页,写了一行:“档案袋被人翻过,入职登记表。推荐人周明远。”
下午他去找老周太太,老周太太每天上午买菜,下午有时候会去福州路上一家茶馆坐坐。他在茶馆门口等了一会儿,老周太太提着布袋过来了,他把事情说了,老周太太听完没说什么,把布袋搁在桌上,从里面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,“老周让我给你的,他说你如果来问档案的事,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纸条上是老周的字:“赵明远在查你的入职记录,他走之前那几天翻过档案柜,我后来发现的,他在查你的入职时间,周世安想知道‘陆则明是怎么进报社的’。”
下面还有几行:“你的推荐人填的是周明远的名字,这个不能留,把推荐人改成苏州中学教师李某某,这个人确实在苏州中学教过书,跟组织没有关系,你去找他,让他认下这件事,如果他问起来,就说报社需要补登记信息,请原来的推荐人确认一下。”
陆则明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回苏州一趟的事,他当天下午就跟老周太太说好了。老周太太说她可以帮忙安排,让苏州那边的人接他,他问她能不能让沈望跟他一起去,老周太太说“沈望那边有自己的事,你一个人去,到了苏州有人接”。
晚上回到阁楼,他开始收拾东西,几件换洗衣裳,一个本子,一支钢笔,钱分成两份,一份放内口袋,一份放鞋底。他把东西码好,坐在桌前想了一下路线,坐火车去苏州,上午出发,中午能到,到了之后先去找李老师,办完事之后再去原主的老家看看。
第二天早上到报社,他打算跟方若兰说一声他下午要出去一趟,方若兰没等他开口,先说了:“你要去苏州。”
陆则明手里捏着钢笔,没有马上接话。
“老周太太昨天在茶馆跟人打听苏州那边的路线,我正好经过听到了,”方若兰把稿纸翻了一页,“你要去找那个李老师改档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李老师?”
“你那天在资料室翻档案袋的时候我看到了,你在档案袋前面蹲了很久,后来老周太太又递了纸条给你,我猜的。”
陆则明把钢笔搁下来,“你猜得挺准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方若兰把铅笔搁在稿纸上,看着他。“我不是在问你,我正好要去苏州看我父亲,顺路。”她把稿纸往旁边一推,“你要是不让我跟你一起去,我就自己去苏州,到了那边我自己找李老师,苏州中学的国文教员,姓李,我去问一问就能找到。”
陆则明看着她,她坐在椅子上,外套已经穿好了,包搁在膝盖上,像是随时可以站起来走的样子。
“我父亲那边我也好久没去看了,”方若兰把包打开,从里面摸出一张火车票,放在他桌面上,“我买了两张,明天上午九点,上海站。”
他把火车票拿起来看了一眼,票面上印着“上海—苏州”,两张,明天上午九点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“你昨晚就知道我要去苏州?”
“你前天从资料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,昨天下午又去找了老周太太,你这个人,心里搁了事就会写在脸上,只是你自己不觉得,”方若兰把包拉链拉上,“我跟你去,到了苏州,你办你的事,我办我的事,办完了我在车站等你,一起回来。”
陆则明把火车票放进口袋里,“你父亲那边?”
“我父亲那边我顺路去看,你办完事之后如果还有时间,跟我一起去一趟也行,他教了一辈子书,对苏州中学的情况熟,你要找李老师,他可能还知道些别的。”
陆则明把钢笔重新拿起来,把桌面上那篇没写完的短讯写完了,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方若兰那边,她已经开始打字了,键盘声匀速的,一下一下的,他把火车票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,明天上午九点。
“方若兰。”
她没抬头,手指还在键盘上。
“谢谢。”
打字机的键盘声停了一拍,然后又响起来了。
